引言
2026年11月11日,荷兰海牙地区法院作出一纸裁定:驳回捷豹路虎对比亚迪提出的证据保全申请,撤销此前针对比亚迪荷兰办公室的扣押令,并要求捷豹路虎在24小时内销毁或归还全部被扣押数据,逾期每小时罚款5万欧元。三个月前,比亚迪荷兰两处办公室刚遭法警突击搜查,大量研发文档、技术数据被扣押封存;三个月后,法院把这场突击取证叫停了。
消息传回国内,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在数小时内快速攀升。有网友用一句流行语概括这场官司:“路虎要验比亚迪的牌,法院没让验。”这不是一场关于“钛7抄没抄卫士”的实体判决,而是一场关于“能不能用证据保全程序去翻对方底牌”的程序之争。程序裁定与实体判决之间,隔着一道很多出海企业尚未真正重视的防线。本文把这道防线讲清。
一、从六月起诉到十一月裁定:事件回放
双方的纠纷始于2026年6月。当时,捷豹路虎向荷兰海牙法院起诉比亚迪,指控其海外版车型Ti7(国内名为方程豹钛7)侵犯路虎卫士的知识产权,并怀疑比亚迪通过逆向工程——购入一台卫士整车拆解研究——获取技术。Ti7计划于2027年1月登陆英国市场,截至裁定时尚未在欧盟市场正式上市销售。
2026年8月,在捷豹路虎申请下,荷兰法院授权法警突击搜查了比亚迪位于荷兰斯希丹和霍夫多普的两处办公室,扣押了与Ti7研发相关的数字记录和文件。据披露,被扣押的材料包括Ti7的上市计划、技术数据和财务记录。比亚迪方面随后将这一行动称为“钓鱼取证”(fishing expedition),即借证据保全之名,大范围钓取对方的核心资料。
2026年11月11日,海牙地区法院作出裁定:驳回捷豹路虎的证据保全申请,撤销此前作出的文件扣押令;捷豹路虎须在收到正式通知后24小时内销毁或归还所有被扣押的数据,并不得使数据外泄,逾期将面临每小时5万欧元、上限50万欧元的罚款;同时,法院判令捷豹路虎向比亚迪支付约2.5万欧元的诉讼费用。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这份裁定严格限于证据扣押的合法性,未触及实体侵权问题:法院既没有认定Ti7抄袭卫士,也没有认定其不侵权。捷豹路虎在鹿特丹法院以简易程序提起的另案诉讼仍在审理中,其中还涉及著作权与“拙劣模仿”的主张,尚无实体裁决。程序上赢了一局,不等于实体上赢了官司。
二、法院为什么说“不”:必要性、关联性与比例原则
海牙法院驳回申请的理由,概括起来是三点,层层递进。
第一,取证缺乏必要性。证据保全制度的立法目的,是防止证据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而不是为一方当事人提供提前翻看对方底牌的机会。捷豹路虎申请调取的范围,覆盖比亚迪的大量研发文档与技术数据,法院认定这种大范围的突击取证缺乏充分必要性。必要性审查是证据保全的第一道门:申请人必须说明,为什么这些证据非保全不可、为什么保全范围不能再小一点。
第二,取证缺乏关联性。截至裁定时,Ti7尚未在欧盟市场上市销售,双方对此并无争议。法院据此认定,大规模取证与案件的关联性不足:一方面,捷豹路虎无法借助这批文件证明其在欧盟遭受的损害规模——没有销售,就谈不上以这批文件来量化损害;另一方面,法院认为捷豹路虎也无法用这些文件来证明车型被抄袭。产品状态成了关联性判断的参照:尚未进入市场的产品,与之相关的海量内部资料,和侵权认定的关联程度天然要打折扣。
第三,取证范围违反比例原则。证据保全的范围应当与举证需求相匹配,研发文档、技术数据、财务记录“一锅端”的取证方式,与“证明外观是否侵权”这一具体举证需求明显失衡。法院接受了比亚迪“扣押范围过度宽泛”的抗辩,也驳回了捷豹路虎另行提出的突击检查比亚迪内部文件的请求。程序权利的行使,止于必要的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就是滥用。
三点理由合在一起,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法院审查证据保全申请,重点不是申请人“怀疑得有没有道理”,而是“取证手段与举证目的是否匹配”。

三、程序权利不容滥用:中荷证据保全制度对照
荷兰的证据扣押制度,并非孤立存在。欧盟《知识产权执法指令》(2004/48/EC)第7条专门规定了证据保全措施,要求成员国法院在申请人提供了可合理获得的证据、足以支持其主张的情况下,可以下令采取迅速有效的临时措施保全相关证据,同时要求措施与所涉权利相称、保障被申请人的程序权利。荷兰民事诉讼法典中的证据扣押(bewijsbeslag)制度,正是这一指令的国内法转化:权利人可以单方申请法院授权,对可能灭失的证据采取扣押措施,但扣押的范围、方式和后续处理都要接受法院审查。据外媒报道,自2025年1月1日起,荷兰民事诉讼法典对证据扣押程序作了进一步明确。本案的裁定,正是在这一制度背景下作出的。
把目光转回中国,证据保全同样是一把“双刃剑”,法律对它的约束写得同样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年修正)第八十四条规定:“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当事人可以在诉讼过程中向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人民法院也可以主动采取保全措施。因情况紧急,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利害关系人可以在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前向证据所在地、被申请人住所地或者对案件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证据保全的其他程序,参照适用本法第九章保全的有关规定。”“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是启动保全的法定门槛。
在知识产权领域,诉前保全的制度设计更为具体。《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年修正,2021年6月1日起施行)第七十二条规定,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有证据证明他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犯专利权、妨碍其实现权利的行为,如不及时制止将会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可以在起诉前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财产保全、责令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作出一定行为的措施;第七十三条规定,为了制止专利侵权行为,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在起诉前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诉前保全来得快、力度大,所以法律对它的约束也更严:诉前保全应当提供担保,法院应当在48小时内作出裁定;采取诉前保全措施后三十日内不依法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人民法院应当解除保全;申请保全错误造成对方损失的,申请人应当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查知识产权纠纷行为保全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8〕21号,2019年1月1日起施行)第十九条进一步明确,申请人同时申请行为保全、财产保全或者证据保全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分别审查不同类型保全申请是否符合条件,并作出裁定。不同类型的保全不能“打包通过”,每一种都要单独过必要性、关联性这一关。把中国的规则套到本案上,结论是一致的:大范围突击调取对方研发资料的申请,在中国法院同样很难通过。
中荷制度的对照说明了一个共通法理:证据保全是为“保住证据”服务的,不是为“拿到情报”服务的。一旦保全申请偏离保全目的、变成获取竞争对手商业信息的工具,法院就有责任叫停。
四、被扣押的研发资料:商业秘密的另一面
本案还有一层含义:被扣押的研发文档、技术数据和财务记录,对比亚迪而言不只是“证据”,更是商业秘密。证据保全程序一旦失控,损害的不只是程序公正,还有企业的核心资产安全。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2019年修正)第九条对商业秘密下了定义: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研发文档、技术数据、上市计划、财务记录,几乎条条命中这个定义。同一部法律第十七条规定,经营者违反本法规定,给他人造成损害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进一步规定,故意侵害他人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商业秘密一旦泄露,损失往往不可逆——技术方案可以被复制,上市节奏可以被预判,谈判底牌可以被看穿。
这是海牙法院裁定中最值得中国企业注意的部分:法院不仅撤销了扣押令,还要求捷豹路虎在24小时内销毁或归还全部被扣押数据、不得使数据外泄,并以每小时5万欧元、上限50万欧元的罚款作为后盾。这个“销毁或者归还+罚款威慑”的组合,针对的就是证据保全程序中最危险的副产品——申请人已经看到、复制、带走的对方核心资料。没有销毁归还令的程序胜利,是不完整的胜利。
反过来想,如果本案发生在国内,被申请人同样可以要求法院对保全措施的范围、方式和后续处理作出限制:保全的证据应当封存,不得由申请人查阅复制与案件无关的部分;保全错误或者范围不当的,申请人应当赔偿损失。证据保全不是单向的权利,它从申请那一刻起就附带着担保责任和赔偿责任。
五、实务启示:出海企业的五条程序防线
第一条防线,事前隔离。海外销售公司与境内研发体系之间,应当在物理载体、网络权限和人员管理上保持必要的隔离。海外办公室只存放开展当地业务所必需的资料,核心研发数据、源代码、工艺参数不要随销售网络同步铺开。本案中比亚迪能够主张“扣押范围过度宽泛”,前提正是被扣押的材料超出了证明外观侵权所需的范围。
第二条防线,事中应对。遭遇境外突击搜查,第一时间核对授权文书的范围:搜查令授权的是哪些场所、哪些类别的文件、有没有期限;要求执行人员出具并签收扣押清单,逐项记录被带走的资料名称、数量和载体;立即联系当地律师,在法定期限内申请复议或者撤销。现场负责人只确认事实、不作实体评价、不签署超出授权范围的文件。
第三条防线,区分程序战与实体战。程序胜诉不等于实体胜诉,海牙法院的裁定没有回答“钛7是否抄袭卫士”这个问题,鹿特丹法院的实体诉讼还在继续。程序胜诉后仍须同步准备实体抗辩:外观设计是否落入对方权利的保护范围、是否存在独立设计来源、对方权利本身是否有效。把程序胜利误读为全面胜利,是最危险的麻痹。
第四条防线,善用关联性抗辩。本案给中国企业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抗辩思路:当被诉产品尚未进入当地市场时,以“没有销售就没有当地损害”为切入点,质疑对方大规模取证的关联性与必要性。产品上市节奏、销售区域、销售数据,企业应当有意识地留存和固定。
第五条防线,商业秘密分级保护。按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的定义,商业秘密的保护以“采取相应保密措施”为前提。企业应当建立分级分类制度:核心技术资料限定知悉范围、签署保密协议、设置访问权限、留存操作日志;对外合作、境外参展、接受尽职调查时,明确资料的使用范围和保密义务。保密措施做在平时,维权时才能主张权利。
结语
海牙法院的这纸裁定,赢在程序,不在实体。它没有终结双方的纠纷,却给所有出海的中国企业上了一课:知识产权诉讼的第一战场,往往不在“抄没抄”的实体判断上,而在“能不能查、能查多少”的程序规则上。程序权利不容滥用,证据保全不是情报收集。

